天青烟雨楼

盾冬的爱情是诞生于绝望中的火种,渺小脆弱却又温暖缠绵。
船铁的爱情是在无数背叛之后沉淀下的信任,沉重而缄默。

【陆花】此间事·其一:苗疆蛊事(上+中)

此间事系列,填了多少是多少。

苗疆部分内容参考九州飘零书,和剑侠情缘三的五毒。


纵是多情客。无情不可留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题记


 

序•山雨欲来


天阴沉沉的,墨色的荫云遮掩着天空,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
狂风呼啸,带着沉重的水汽,将这片荒林中唯一的光亮吹得奄奄一息。


陆小凤动作娴熟地往篝火中添了几根枯枝,尚有些湿润的木块在火堆里炸响,微弱的火光重新燃了起来,对抗着风。在这样潮湿的丛林中,火光是既温暖又安全的存在,夜里篝火不熄,蛇虫便不敢靠近,人也能得个空好好休息。

 

“陆兄。”

陆小凤应声回头,蒙着黑纱的斗笠被风吹起,遮掩其下的脸既年轻,又漂亮,两条修剪精致的小胡子为他平添了几分风流之意。只是那张英俊的左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可怖的痕迹,像是蛇的鳞片,盘亘交错。

花满楼坐在篝火的另一侧,手中是一小罐已经揭开泥封的酒,幽幽的酒香飘散开来,香醇浓厚。他将酒罐递给陆小凤,唇边笑容在这片黑暗笼罩的林子里宛如一道微光。

陆小凤接过,仰头痛饮了几口。清冽醇绵的酒液淌过喉咙,如同火烧,连着心里都燃起了一把火,把附着在骨子里的寒意驱赶得一干二净。

 

他们在这片林子里已经赶了七天的路了——靠着南方边境的雨林,尚未开化的蛮荒之地,瘴气弥漫毒虫横行,每走一步都可能碰到意想不到的危险。找不到向导,甚至连资历颇高的老马帮都拒绝为他们带路。

阴冷和潮湿与他们终日为伴,如影随形。

可他们有不得不走的理由。

 

“还有多久?”

“很近了。”陆小凤饮尽最后一口酒,将酒罐搁在一旁,仰面躺下,“过了这里,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了。”

花满楼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,道:“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。”

陆小凤没有立刻回答他,只是直直地盯着头顶树叶的空隙间露出的夜空出神。火舌缱绻地舔上枯木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不远处传来阵阵乌鸦嘶哑的叫声,散在飘忽的风中,乱得让人心烦。

花满楼沉默地从包裹里找出雄黄粉,站起身一圈一圈均匀地洒在他和陆小凤周围。

有些事情,陆小凤不愿意说,他便不再多问。

他往篝火里重新加了些木柴,确保能够撑过整个夜晚,然后摸索着和衣而卧,淡淡道:“休息吧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陆小凤应了一声。

花满楼听到他站了起来,长靴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脚步声慢慢临近,他仰头疑惑,还未出声,一件带着陆小凤气息的披风落到了他的身上。

陆小凤的红披风。

“夜里风大。”

花满楼轻轻地笑了,他伸手拢了拢披风,闭眼沉沉睡去。睡意朦胧间,他听到了陆小凤给他的回答,声音很轻,融在风中,飘忽的让人听不真切。

 

——“是一个……很危险,也很美,会让人沉醉的地方。”

 

 

上•听风知雨

 

陆小凤走进百花楼的时候,日已西斜。黄昏的余晕染红了天边的流云,宛如泛开着的深浅不一的红妆。楼里鲜花开得灿烂,芬芳的香气带着动人的香甜,予人一种由心而生的舒适感。

花满楼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正闭目抚琴感受着这美好的天气。听到陆小凤的脚步声也只是侧过头,朝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。

“陆兄。”

“花满楼,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陆小凤挑眉。他很好奇,因为他上楼的时候明明已经放轻了脚步,放缓了呼吸。

“不请自来,背后偷听,一定是陆小凤。”花满楼拨完最后一个音节,潺潺的琴音如袅袅云烟般散去。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折扇站起身来,朝着屋内做了个请的动作,面上的笑意清浅,落在陆小凤眼中却如同黄昏里的一抹亮色。

陆小凤笑了起来,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:“花满楼,你有的时候,真是太不可爱了。”他大摇大摆地跟着花满楼走进了小楼,动作熟稔的好似这楼里的半个主人。

 

于陆小凤而言,有酒,有肉,有朋友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。

但现在,他手边摆着的是上等的竹叶青,桌上放着的是杏花楼的招牌菜,身旁坐着的是花满楼。

这些都能让他快乐的事,可他现在却不算快乐。

 

仰头饮尽一杯酒,竹叶青的清醇甜美湮没在舌尖,又隐隐露出一丝温和的苦涩。青碧绵柔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落,回味无穷。

“好酒。”陆小凤真心实意地赞叹道。

花满楼抬手为他的杯中重新斟满酒,方才拿起自己的那杯浅酌。

陆小凤这回却没有选择一口饮尽。他晃荡着酒杯,低头注视着酒液撞上杯沿时晕开的层层纹漾。

陆小凤很少那么安静。而花满楼一向很安静。

一时间,小楼里一片寂静,只剩下穿堂而过的风声。

良久,花满楼放下了酒杯,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:“陆兄,可是有心事?”

陆小凤长叹了一声,爽快地承认了:“是。”他忽而狡黠一笑,颊边的酒窝隐隐陷了下去,“花兄不如猜猜,是什么事?”

花满楼打开折扇,凝神了片刻,朝他的方向伸出手。只是指尖尚未触及陆小凤的脸,就被他灵活地躲闪过去。

“你的脸上,有奇怪的血味和……腥味。”最后两个字花满楼说得有些迟疑,似乎有些不确定,“让我摸摸。”

他再度伸手,想要一探究竟,陆小凤却在半路截住了他的动作:“花满楼,你知道蛊吗?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,“我中蛊了。”

花满楼怔了一下:“那你的脸上……”

“是蛇鳞,三天前开始出现的。”陆小凤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,没有急着喝,只是透过那青碧的酒液看到了自己左脸。

那是一张英俊漂亮又极复年轻风流的脸,只是眼角往下的皮肤上斑驳错落着蛇的鳞片,泛着隐隐的绿色,可怖至极。

花满楼收回手,若有所思:“谁给你下的蛊?”他对蛊毒也只是停留在有所耳闻的阶段,并不了解。

“一个女人,一个漂亮的女人。”

花满楼皱起了眉。陆小凤的这句话,已经给了他足够的信息。

“有办法解吗?”他拿着折扇站起身,走到陆小凤面前。无光的双目平静如深井古潭,可陆小凤却清楚地看到了隐藏在深处的担忧和紧张。

陆小凤笑了笑,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,不让鳞片的腥味过度影响到花满楼:“那个女人和我说,这个蛊,需要情人的血来解,但是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花满楼忽然明白了那股和腥味混在一起的血味的来源。

“我要到苗疆走一趟,顺道路过这就想进来喝杯酒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脱口而出的四个字,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,随即相视一笑,像是达成了什么约定一般。

“好。”

 

    

中•暴雨如注

 

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,大片大片的乌云堆在一起,把原本就微弱的光芒挡的严严实实。林里中的水汽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,山雨欲来。

陆小凤举着火把在前面开路,花满楼紧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沉默地行进着。

越往雨林深处,越是阴冷。不同于江南的温和,这里的天气变化多端,却始终逃不过一个暗字。没有阳光的滋润,乔木只有往深处生长,强健的根系驻扎在土壤中,盘根交错。

“小心。”前方的路被裸露在外的藤蔓分割得极为碎裂,凹凸不平的地面和一闪而过的蛇形让陆小凤停下了脚步,转身朝花满楼伸出了手,“抓着我。”

花满楼闻言握住了他的手。目盲带来的不便在这里被成倍放大,依靠听觉来行走远不如有人牵引来得方便。

“跟紧我。”陆小凤一手拿着火把,一手牵着花满楼,透过斗笠的黑纱仔细寻找着落脚的地方。他脸上的蛇鳞自进入这片雨林以来就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,若是有人此刻掀开他的斗笠,就会发现他的半张脸已经被蛇鳞所覆盖。

面上的蛇鳞泛着奇异的腥味,顺着风飘散开来。花满楼轻轻皱起了眉,却什么话都没有说,只是小心翼翼地循着陆小凤走过的路前进。

 

雨林里一片寂静,只剩下两个人踩过地面时沙沙作响的声音。

天空却在此刻猛然炸响一声惊雷,紧接着倾盆的暴雨落下,顺着树荫的空隙,砸在两个人身上,带起一片生疼。原本就垂垂将熄的火把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了个透彻,微弱的火苗挣扎着跃动了两下,唯一的光亮终是熄灭。

陆小凤无声地叹了口气,扔掉了火把,从行礼中取出之前备下的油布伞,撑开将花满楼兜了进来。豆大的雨滴落在伞面上,劈啪作响。

失去了火光的照耀,他们行进地更为艰难。陆小凤不再牵着花满楼的手,而是改为搂着他的肩,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,紧紧挨着。

他在黑暗中一点一点辩识着前往当初他落脚的那个苗寨的方向,不知何时起他们周围的巨大乔木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垂落下一簇簇艳红花朵的高大树木,有不知名的禽鸟栖息其上,叫声凄厉。

陆小凤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花满楼困惑地看向他,却在下一刻明白了原因——他的脚下不再是泥泞不堪的土路,而是坚硬的,整齐的石板。

他们到了。

    

这是一处坐落于雨林深处的苗寨,被浓厚的雾气包裹,看不真切。竹楼林立在两旁,石板路的尽头,是用石块堆砌而成的宏大建筑,尾部连接着连绵的峥嵘山脉,浑然天成。古老的图腾雕刻其上,庄重而神秘。

陆小凤收起伞,抬手推开紧闭的门扉,带着花满楼走了进去。周围一片漆黑,唯有头顶露出一丝幽幽的光亮。有水滴落下来,花满楼伸指接住,凑到鼻尖轻嗅了下,脸色微变。陆小凤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的手,掌心的温热顺着肌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而来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
“……不用管。”他轻声解释道,“这里是他们祭祀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

他们牵着手走过黑暗,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偶尔落下的水声和对方的呼吸声。有一瞬间,陆小凤甚至觉得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花满楼一个人。寂寞如潮水般涌来,握紧的手成了此刻唯一的依靠。

他们并肩沿着用青石堆砌的台阶缓缓前行,一步一步接近最后的祭台。那是建在半空中的华美楼阁,被无数的白色纱幕围绕,神圣而静谧。一阵清脆的铃声从纱幕后面传来,插在墙上的火把被逐一点燃,驱逐了寒冷,将这片空间照耀的温暖明亮。

 

“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。”

一只手缓缓撩开了素白的纱幕,身材娇小的女人拖着逶迤的长裙款款而行,脚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盈盈作响。女人生的极美,一双眼眸里承载着万种风情。媚人如骨。不着粉黛,不施脂粉,唯有眼角和唇瓣染上一抹嫣红,却美得惊心动魄。

 

“——小心!”花满楼突然甩开了陆小凤的手,袍袖挥出,缠住了两条从高处落下的黑影。陆小凤猛地向右避开,躲过了破风而来的羽箭。

女人噙着笑容,歪过头轻轻击掌,更多的羽箭从四面八方射出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凌乱的风声掩护了地底的细碎声响,两束藤蔓拔地而起,从两人的脚腕处攀上,然后迅速遍布全身,狠狠收紧,绳索般把两个人困住。

藤蔓上散发着异样的香味,花满楼只是稍微闻了一下,便头晕目眩,全身使不上力。陆小凤此刻也没比他好多少,香味铸成的迷幻和藤蔓的捆绑形成了双重枷锁,让他无法挣脱。

 

“找不到你最爱的人,你只能回来找我。”女人绕开那些落在地上的羽箭缓缓靠近,伸手去搂陆小凤的脖子,一双手白皙如脂,指尖豆蔻嫣红。纤细的手腕上缠绕着无数的银色络子,在昏黄的火光映衬下,泛着深浅不一的光,“凤凰,我能解你的蛊,所以我才是你最爱的人,对不对呀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轻轻咬了下唇,既妩媚又纯真,声如银铃清脆,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。

陆小凤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人,没有说话。

女人娇媚地看着他,那双明媚的眼眸里仿佛蒙着一层雾气,虚伪的,迷惑的,让他无法看透。她凑上去吻上他的唇,唇瓣柔软的像是滴露的花瓣,有些凉,但陆小凤觉得自己背后更冷——

一条金蛇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花满楼的脖子上,锋利的蛇牙嵌在皮肤上。

女人柔声威胁道:“凤凰,别乱动,我可不敢保证我的小东西会对你的朋友做些什么。”

缠在陆小凤身上的藤蔓随着她的声音赫然收紧,勒住他的脖子,附着其上的熏香愈来愈浓郁,眩晕感剧烈,几乎要站不住。他挣扎着开口,声音嘶哑:“伊朵,你想做什么?”

伊朵指尖轻点他的胸膛,手上的络子叮铃作响。她依偎进他的怀中,笑容甜美:“你生的英俊,又漂亮,我想嫁给你。”

陆小凤道:“那我旁边这位公子也英俊漂亮。”

伊朵从他怀里抬头,暼了眼面容沉静的花满楼,声音娇嗔:“可伊朵不喜欢瞎子啊。”

花满楼轻笑出声。他的处境远比陆小凤来得更为糟糕。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勒得他骨头生疼,像被蟒蛇绞紧般剧烈。脖颈处的金蛇蠢蠢欲动,尖利的毒牙贴在皮肤之上,致命的毒液随时可能注入他的体内。

但他笑得淡然,毫无顾忌。

伊朵不满地撅起嘴,气鼓鼓的样子丝毫不减她的美貌:“你笑什么?”

花满楼轻声道:“笑陆小凤总是能惹上天大的麻烦。”他顿了顿,随即又补充了一句,“尤其是在招惹女人这件事上,无人可及。”

伊朵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
她从陆小凤怀里钻出,袅袅婷婷地走到花满楼面前,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,忽而掩唇问道:“你和凤凰认识多久了?”

花满楼道:“很久。”

“那……我要是不小心杀了你,凤凰会很生气的对不对?”伊朵绕着他打转,脚腕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我可以放了你,但是凤凰要留下来陪我。”

花满楼刚要开口,另一道声音却抢在了他前面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——是陆小凤。

伊朵欣喜地望向他,抬手摇了摇手上的络子,藤蔓蓦然褪去,一切又恢复了原样。

陆小凤抬头与她四目相对,缓缓朝她伸出手,笑容和往常毫无区别,只是眼底一片冰冷。

“你真好。”他说的虚情假意又情真意切。

 

——TBC

 

 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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